來自台中加工出口區的長者

來自台中加工出口區的長者

陳先生是一位七十多歲的長者，當記者剛看到他的時候，眼中最醒目的是完全沒有修飾的白髮，略少的髮量讓那純白看起來像是透明的線，臉上不可避免的印了些年歲的皺褶，雙手短而粗壯，手指到處都有著明顯的厚繭。他走路步伐穩定，講話的聲音仍然有力，可能會被誤認為是那種在刻意健身運動的退休老人，但其實他幾乎沒有為了強健體魄而運動，他每天的自然發生的運動，其實來自工廠繁重的工作。.

他其實剛剛從台中工廠下班，那小型工廠是以半手工為主，大概不到一百個員工，生產各種電風扇用的馬達，銷售到其他公司。這樣的老工廠，以加工，半手工為主，生產的是經濟效益不高的傳統產品，沒有高科技的獨特性，產品本身也沒有特色，就只是隨處可以的電風扇裡面的馬達，既沒有AI加持，也不能被包裝想像成任何浪漫有趣的東西。夕陽產業是對這樣的工廠最直接的稱呼。工廠的老闆已經年近九十，對於他的事業，老闆沒有任何未來發展的期待，只希望能持續地有收入養活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地方企業。 .

不過，那工廠跟他自己一樣，已經老化但又執著的挺著。裡面的員工多半跟他年紀一樣大，但都有自己不能或者不想退休的理由。 .

陳先生的兒女都已經成年，沒有任何兒女住在台中，都在台北成家立業，兒女們各有自己的煩惱跟挑戰，而陳先生在採訪過程中，始終強調他不需要兒女來照顧，他和他的老伴，是可以自己照顧自己。他強調，自己並沒有要求兒女固定上繳生活費，他自己的收入就足夠自己使用。畢竟多年來的房貸老早已經繳清，而他的生活除了工作之外，就是在家看電視，極少有自己的興趣和想做的事情。就和1960年來，曾經在台中加工出口區的眾多過著平凡踏實的工人一樣，只是想要顧好自己的家庭，陳先生大多數的時間，未曾多想過自己，或者自己在時空中可能的變化。 .

人生的轉折點:兩件似乎有影響的事

不過，陳先生始終記得，年輕的時候，曾經有過兩個在身上發生的故事，這兩件事似乎扮演自己的人生轉折點。.

第一個故事發生在陳先生在唸國小的時代，是在六年國民教育末期的年代，在非常傳統的三合院大家庭成長的他，在小學時期成績相較於家族差不多年齡的堂表兄弟姐妹是相當好的。他的家族長輩們雖然不那麼重視教育，但隱隱約約也有對陳先生的教育潛力有點期待。當年小學即將畢業時，如果繼續升學，需要去參加國中聯考。根據成績可以選擇國中就讀（當時稱為初中）。即便是現在，在鄉村邊緣的小學裡，對於教育的重視並不如在都市，而在當年就更是如此。陳先生在國中聯考之前，雖然有聽老師講過考試內容，可是從來沒有嘗試過模擬考試。而當時偏鄉小學老師，不是接受日式教育，就是跟著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的軍人公務員，其實也沒有什麼升學考試經驗。 

考試前幾天，老師充滿熱情的花了一小時講解，如何考國中聯考，陳先生最記得的一句話就是「字要好好寫，寫的整齊漂亮，如果寫的潦草不漂亮，就算寫對也會被扣分的」。當他參加考試的時候，在國文作文時特別記得這件事情，他努力的一筆一畫，一個字一個字的寫，務必整齊劃一，然而才寫不到一半，考試鐘聲就敲醒了他。最後再沒有任何應考策略的情況下，需要大量書寫的國文分數奇低無比。.

最後他的成績，依然讓他可以就去讀中二中的初中部，在當時已經是不錯的結局，可是他從此覺得自己和知識教育無緣，在初中畢業結束後，就對近一步考高中沒有興趣，而周遭的長輩似乎也淡化了未來繼續深造的期盼，似乎不是念中一中的初中部，就等於是他的聰明努力不那麼值得。於是他初中部畢業之後就開始工作。.

而在往後人生的日子裡，他常常和兒女提起這件事情，他覺得如果當初沒有太過認真聽老師的話，或者當初能夠了解考試的基本策略 - 例如：應該先寫完所有選擇題，再來寫作文，或者，至少應該注意間 - 那麼他很有可能會讀中一中初中部，然後，接下來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就有很大的不同。.

第二個故事，發生在陳先生服兵役結束之後。他在外島服兵役，回台之後，因大家族裡面的姑婆長輩，在台中北部開了一間機械加工廠，找了許多家族成員在工廠工作。陳先生並沒有什麼自己想要做的事情，受到姑婆邀請，也就到那工廠工作，畢竟就一個只有國中學歷，剛退伍的人，在那個年代，在工廠工作是最平凡不過的事，當時的工廠甚至提供宿舍和三餐，想一想也不是什麼壞事，還可以省下租房費用。一開始他雖然是做底層粗工，但工作勤勉，做事認真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對工作的事情能夠快速學習與理解的能力。很快的，除了勞力粗工之外，他也學習了使用各種工具機加工，對於姑婆來說，過往那個小時候功課好的晚輩，能把那聰明才智用在自己的工廠工作上，而不是繼續就學，是再好不過的事情。

在工廠工作期間，無意間得知公營事業台糖在招考員工，在那個年代，公營事業招考進入的員工在薪資福利是相當不錯的，陳先生覺得試試看也不錯就去報名考試。考試的情況如何，其實也不清楚，因為也沒有相關資訊可以參考，他不知道哪裡可以找考古題，同時也不清楚到底多少人報名考試，錄取率是多少。他就只是去參加考試而已。

考試結束之後，陳先生覺得自己似乎考得還不錯，不過他也沒抱持很大的希望，仍然勤奮誠懇地在工廠工作。在剛退伍的那段時間，生活中除了工作之外，這個台糖招考似乎只是個小插曲，過了一段時間，他根本就遺忘了曾經去考試的這件事情。直到一年多過去之後，有一次姑婆搬家，請他和其他工廠工人，到家裡幫忙搬運物品，在搬運姑婆的書桌的過程中，無意間在抽屜裡發現有他的名字的台糖通知信，他拿起來一看，這通知信已經被拆封，上面赫然寫道他考試合格錄取台糖，並有報到時間和地點，然而這報到時間早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。

當時他報名的時候，填的通訊地址是工廠宿舍，而這信其實已經被姑婆收到，因為種種原因，姑婆或許是忘記，或許是故意，並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他。陳先生並沒有去找姑婆質問，只是默默把那通知信又放回抽屜，繼續做完那幫忙搬家的工作。在那之後，他隨便找了理由辭去工作，換到另一家工廠工作。.

陳先生在講完這兩個故事之後，平淡地說：「我也沒有要怪別人，有時候人總是會運氣不好，遇到這樣的事情，自己也沒辦法講什麼」。陳先生並不非常善於自己意思，不過採訪過程溝通並沒有任何問題，但是那平淡的結尾，讓記者一直試著想著，他真正想表達的含義是什麼。

或許，這兩個故事都發生在陳先生年輕的時候，而陳先生在成家立業之後的40年期間裡，他過著簡單幸福平淡的努力生活。他並不是那種書空咄咄，自認為不得意的人。他也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。他之所以時常想起這兩件往事，只是覺得人生過往的十字路口，不全然是自己的選擇。